郭德纲:我真不在意观众看法

 

“珠丸之珍,雀不祈弹。 金鼎之贵,鱼不求烹。 富贵长生,天作主由不得我。 钢骨正气,我作主由不得天。”这段写在郭德纲微博简介中的话大抵是他对人生的归纳总结。聪明却野心不大、脾气耿介却活得足够真实,作为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位相声大师,他以一人之力复兴相声艺术。其实现代与传统,从未泾渭分明。


在微博搜索框内输入“郭德纲”三个字,出现的关联词是“相声”“于谦”“视频”,这才意识到,去年那一场师徒恩怨,如今已经逐渐被人们淡忘,仅仅作为德云社成立二十几年来的一场风波,不时被媒体搬出来炒炒冷饭。对郭德纲来说,愤怒一散,日子还得照样过。




 

我不是圣人


从2005年德云社初崭头角开始,郭德纲就再没能逃离风口浪尖之上,通常是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风风雨雨几道关闯过来,嬉笑怒骂之间,他的心态始终不错,接受采访次次都是这一句话:“我真不在意观众看法。”


上妆、穿衣,再蹬上一双老北京布鞋,演员们甩甩袖子就登场了—说学逗唱的本事,全靠一张嘴。一天的演出下来,“观众听完有的乐有的骂街,票钱里有一半赚的是挨骂的钱。”艺人们干的就是这份买卖,郭德纲心里明镜一样,所以他从来怠于应对外界的声音,大门一关,该演戏演戏,该主持主持。


当年出走德云社的弟子们是郭德纲心中一块碰不得的疤,他近年来极少在公众面前表露出明显的情绪,几次愤怒发声却总是逃不开那几个人。“我挺厌恶那种不明就里来劝你一定要大度的人,这种人要离远一点,因为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,哗,扎你一刀,你这血还没擦干净呢,他说没事,要勇敢起来。因为人都是这样,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。”


这段话后来在网上被奉为金句,因为当所有人都告诉你要隐忍大度、沉默是金时,只有郭德纲跳出来,揪起他们的衣领问一句,“凭什么?”



一语惊醒梦中人,过往吃过的苦让他早就明白,一味忍气吞声只会让人陷入更为纠结苦闷的情绪中,我们都不是圣人,活得斤斤计较一点,或许才是百味人生的奥义。


 

吃亏要趁早


在成为上百名德云社学徒的师父前,在被外界称为这个年代最后一位相声大师前,郭德纲有过一段相当艰苦的日子,那时他进京和王玥波、应宁说相声,一整天到手的钱还不够回家的车费,他把钱一把塞在应宁手里,自己走着回家了;为了省钱,每天就吃炸酱面,还曾经因为交不上房租翻墙躲房东。


妻子王惠早年接受采访时也提到,郭德纲来天津看她,给她买新鲜的海鲜吃,自己的鞋却是从脚底破了,直露出脚后跟来也不舍得换,她后来再也不忍心吃他买的海鲜。


2005年以前,德云社还没有如今的名气,但郭德纲的日子有了起色,先后主持了几档节目,不用像年轻时一样奔波于各地商演。他曾经加入过安徽卫视的《超级大赢家》,成为四位主持人之一,那时节目给他的定位有点像相声中的“逗哏”,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搏观众一笑。


节目有一期做了个叫做“橱窗生活48小时” 的挑战项目:把一个人关在街边商店的玻璃橱窗里,只提供牙刷、牙膏、纸巾、睡袋、夜壶、方便面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,看嘉宾能否挺过48个小时。那时的合肥正处盛夏,橱窗里尤其闷热,却连一台电扇也没有。


嘉宾自然由“捧哏”的郭德纲担任。橱窗内的生活被24小时不间断地拍摄记录,暴露在过路的行人的眼中,连如厕这样私人的行为,也只能躲在布帘后面用方便面桶解决。他手中,只有节目组给的一团线,两根针,还有一本织毛衣的书。起初他还能苦中作乐,跳上几段搞怪舞蹈,却因得不到回应逐渐沉寂下来。


从安睡到失眠,从和观众呼应到盯着钟表出神,最后,他终于承受不住,心理防线崩塌了。当他走出橱窗,看到观众在留言板上写下的鼓励话语,一咬牙,又走进了那间噩梦般的橱窗,完成了挑战。



说来这件事也并不太远,至今也只有14年,当年被迫出演“小丑”的人,如今已经成为能撼动整个曲艺界的德云社班主。因为吃过苦,所以郭德纲总认为吃亏要趁早,一帆风顺不是什么好事,一个人经历得越多,打磨才越深,所以他也从不宠溺两个儿子。


“我对徒弟都是溺爱,唯独对郭麒麟苛刻。在家里边,有什么好吃的、有点什么好事都记着外人,他永远是最后一个。有点什么成功的东西,不会得到表扬,因为一点不对就骂得狗血喷头。”


年岁越来越大,郭德纲老早就想过退休的事。他说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半退休的状态,能歇则歇,忙碌的生活没法使他感到快乐。相比于聚会聊天,他更想一个人待着。“我其实是个很内向的人,有社交恐惧症,可能这话大家都不信。”一年到头,郭德纲算了算自己参加过的饭局,十场都没有,一听说有不认识的朋友,抬腿就走。


郭德纲说自己没多大野心,对“统领”相声界没兴趣,他对目前的状态很满意,看书、写字,平时也愿意客串唱几场戏,几乎不参加什么群体活动。


德云社的未来?“我不是有儿子和徒弟嘛,德云社的未来怎么样,还是看他们了。”


 

无法复制的德云社


采访郭德纲不是件容易的事,职业特性锻炼了他超强的临场发挥水平,一抖就是一个包袱,因此采访者很容易顺着他的节奏,被一个个哏逗得停不下来,反而忘了一开始的问题。他聪明,对语言中蕴含的节奏情绪有着极度的敏感,想要套他的话基本不可能。三年前他参加《金星秀》,二人相谈甚欢,主持人话锋一转想要试探他对德云社旧徒的态度,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看穿了。


他的聪明投映在商业上,就是如今曲艺界的台柱子—德云社。不必用数字来证明这个结论是否客观,因为德云社目前几乎垄断了相声这个古老行业内全世界的商业市场,郭德纲一手捧起来的徒弟岳云鹏,已经是当下国内最红的喜剧演员。


2010年的风波后,岳云鹏临危受命,郭德纲剑走偏锋,成功将岳云鹏的“贱”慢慢包装成了如今的“萌”, 从节目运作到演员包装再到平台选择,郭德纲用尽了心思,终于挽回了德云社痛失当家学徒的颓势。


对于德云社所独有的商业模式,郭德纲从不自谦:“如果我愿意的话,我可以一个月捧出一个岳云鹏来,说相声的要想红,在我手里我可以给你推算到准确的日期,你明年7月15号左右能红,我说你什么时候红你就什么时候红。”不过他也强调:“很多资本进入这个行业,但无论有多少商业包装、幕后推手、IP运作,也诞生不了第二个德云社。因为在艺术和内容这个领域,永远是三分之二靠艺人。”



 

六根不净,狼性不足


郭德纲从不怕别人说他“贪心”, “我7岁就干这行,16岁干专业,到我十八九岁,相声就已经灭亡了。”他说没了做节目、拍戏、做编导、做编剧赚的钱垫底,德云社活不到今天。他也从不否认自己商人的身份,在他看来,成功的艺术家都是企业家,无论是评书还是京剧,说到底也不过是门生意。“不过关起门来,你自己要清楚,你是个手艺人。”


垄断相声行业后,郭德纲发现自己并没有收获期待中的满足感,他为自己的垄断悲哀,也为这个行业悲哀。“一旦一个行业出现了一枝独秀,就真的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

他常常感到孤独,因为他终究无法彻底体会做一个商人的快乐—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身穿长袍马褂,手拿醒木,奔波于不同演出场子的艺人。


和新一代的相声演员相比,郭德纲身上仍然保留了很多传统的东西,它们随老一辈的言传身教刻进艺人的骨头,却从未被新时代的潮流腐化侵蚀。2013年他登上春晚,坚持穿上相声演员最传统的大褂,桌子、醒木、扇子一应俱全,连白手绢也绣上了银色的龙。这套看似充满仪式感的物件或许早就淹没在观众的欢笑声中,但只要立在那,就是一门古老手艺应有的姿态。


“入佛门六根不净,进商界狼性不足。”这是郭德纲曾经对自己的评价,或许也是一个活在新时代的艺术继承者内心最深刻的自省。


策划、编辑、统筹、执行/佟承岳    撰文/张昕怡   摄影/邓熙勋